第三天 多云间晴
这是一个北京南城的小四合院,正面的房子房东住着,我爸爸妈妈住在西边的厢房,我和房东的儿子住在东边的厢房,这附近保留了很好的北京的旧貌,在院子的西北角有一棵年头很老的枣树,房东很喜欢鸟,屋檐底下挂了好多大大小小的鸟笼子,里面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鸟,在房子上面还有好几排的鸽子舍,经常可以听到鸽子挂着鸽哨忽忽的飞过头顶,我沿袭了当年的作战传统,从一个小的根据地向外扩展,我和房东的儿子,哦,他叫孙震,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改革开放后期典型的营养过剩的产物,他比我小,假期的时候家里给他报名了一个补习班,每到早上的时候我把他叫醒,他在胡同门口买一个大炸鸡,我听着自行车的铃声远去的时候总是有些担心,我真不能想象街上的人看到一个小胖子,骑着还没有他大的自行车,咬着一个大鸡腿飞奔在马路上的感觉,以为是他偷了鸡腿。
枣树到了收获的时候了,据孙震说这个树相当的高产,别看孙震胖,但是爬树的活都是他来的,很灵活,他坐在树枝上,一个一个小心的把枣子摘下来扔给我,我拿着袋子接一个装一个,经常是接一个吃一个,他在树上特着急,看着我一个一个吃他很生气,我就馋他,后来惨了,他在树上一个一个吃 不管我了,我要以好言相慰,然后才能吃到了,哎,孩子越大越不好摆弄了。
夏夜,大人们在院子里乘凉,我和孙震约了其他几个院的孩子来斗蛐蛐,我们经常闹的脸红脖子粗的,喊杀声不绝于耳,经常是闹到大半夜,直到别人家的大人把他们的孩子一个个拎着耳朵拉走了,开始大人也跟着我们看的,因为有死有伤很刺激,弄的他们也和神经质一样,半夜了还隔着屋子问我们,今儿有战么?
一天,我妈妈气喘吁吁的回来,我问怎么了,我妈说累着了,我说上个街累什么啊,我妈说买了一只甲鱼,在坐公共汽车的时候头伸出来了,旁边人说会咬到人,我妈忙问怎么办,人家说用手敲它的壳它就缩回去啦,一试果然不错,我妈就一路敲着它回来的,我听了大笑不止,东西是买回来了,可是没人杀过这个东西,我跃跃欲试,那来了菜刀,前思后想了半天,开始想让它喝白酒,后来觉得让甲鱼喝了白酒做汤怕不是味道,失败。又听说它的血大补,最好还别流失,想了半天有主意了,后来才知道,我这个方法居然是杀甲鱼的正宗方法,我把它弄翻了,搬了一个板凳坐着等它,等了半天,等到它伸着脖子要把自己翻过来的时候劈头一刀,然后拿着碗来接血,可怜这个壳既保护了它,也让人用这个方法杀了它。
“孙震,陪我出去溜达溜达吧。”我吃饱了躺在床上,孙震在忙着本来就不是很喜欢的补习班的复习题,他探头看了看外边的天气,“太闷了,估计一会儿会下大雨的”。
“得了,你就是太懒了要不这些肉怎么来的怎么没长到我身上啊平时不运动弄的现在一动就喘小小年纪的以后怎么行?叫你运动运动是为你好弄的我平时就在这方圆二百米以内转悠了你先学习吧---我睡一会儿”
闷热了半天,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倾盆大雨转瞬就下来了,敲打在玻璃上,噼哩啪啦的落在院子里,房檐像珍珠卷帘一样,我在北京头一次看到下的这么大的雨,好像一个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的人,不顾一切的把这些从天上泼下来,没过多一会,就绽开放晴了,树上滴下晶莹的水滴,墙壁上爬上去了很多的蜗牛,慢悠悠的也不着急,在享受着短暂潮湿的空气,
“胖子,写好了么,写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弄两辆车,我还没骑车出去转悠呢,”我眯缝着眼睛看着孙震。“我们家就一辆车,我们两个怕是带不了的,罚款可就惨了,我这个月的零花钱本来就不多。”他没抬头,“行,行,你就跟我将就吧你,对了,二猫有车,我去借吧”,二猫是一个和我们玩的很熟的一个小孩,因为家里有两只猫,就糊涂着得了这么个外号,“等着我啊,你快写”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叮嘱。
不一会我就回来了,我用我比较喜欢的两个蛐蛐换了他的车用,正好孙震也写完了他那要命的更糊涂的复习题,就这样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要闯荡一下北京了。
“我们去哪里啊?”胖子一路问我,“没固定地方,就转呗,怕什么,又不会丢,找热闹的地方,我没去过的地方,我跟着你也行”我看着旁边飞逝的景物说到,“故宫吧,我想去那里看看,倒也不是太远”。“那我跟着你得了,我听你的,反正你也答应给我买鸡腿了。”胖子嬉皮笑脸的说,如果人都有弱点的话,那吃应该是孙震的唯一弱点。我们骑到前门的时候前面就走不了了,远远望去,插了好多的旗子,显得很热烈又很肃穆,梳着大辫子的电车和两截的公共汽车像被蚂蚁抬着的毛毛虫一样堵塞在街上,我掂起脚,“是不是来什么外国头头了?”我好奇的问,“哦,是加拿大的,没错是加拿大的,国旗上有个叶子”,我看到了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外国旗子说,“哟?你知道的还真多啊,”胖子也挺兴奋的夸我,我们象是看耍杂技的街头表演一样,等到人家要钱的时候一哄而散,前面的人开始走动了,我们左穿右插,终于杀来一条血路,骑车在宽阔的马路上有种检阅别人的感觉,等我们骑到广场的时候那里有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风筝在天空飘扬,蜈蚣,蜻蜓,鹞子,老老少少的好多人,总是看的见风筝却看不到下面拉线的究竟是哪个人.劳动人民文化宫在举办书市,我停下来观望,排队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一个女孩的尖叫,好像是鞋子被踩掉了,紧接着队伍就想多米诺骨牌一样向前倒去,发出一连串不和谐的惨叫声。
我们在南河沿大街上飞驰,道路两边茂密的树张牙舞爪的伸出手臂遮挡着天空的阳光,刚刚下完雨的路上一滩一滩的雨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家的屋檐上有一只刚被雨淋了的猫抖动着浑身的毛,向四面八方迸发出水滴,看见我们骑过,喵了几声,哧溜一声窜到别的房子上去了。我在树下停下车,冲孙震钩钩手指,他过来和我站在一起,问我怎么啦,我飞起一脚踢在树上,马上转身离开这棵树的范围,整个树上的雨水淅沥哗啦夹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劈头盖脸的就落了下来,孙震被淋了一个正着,他咬牙切齿的冲我扑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跳上车就跑,他便追,这下速度快了很多,直接骑到了故宫的后门,我没力气了,被他捉住了,罚买了两个鸡腿。
快接近下班的时候了,我们把车靠在路边,坐在护城河旁边的长椅上,吃着东西看着这个被洗刷了的金碧辉煌的皇城,渐渐的看到晚霞了,这里零散着几个钓鱼的老人,下班的人们像回巢的蜜蜂一样,既匆忙又不慌乱,有的神情紧张,有的说说笑笑,他们的快速和我们的惬意真是一个很鲜明的映照,看着湿滑的路面,我挺担心我又看到大家前仆后继的场面。黄昏的时候看着夕阳洒向这里的丝线,一条条,一束束,让人们都显得喜气洋洋。我看到一对老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护城河走向远出,突然间,我觉得这是我看到的今天最美丽的风景。回去的时候我们看见了许多参加活动的孩子们,都白白净净的,非常可爱。
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掌灯时分我们才吃上东西,胖子一直嘟囔着埋怨我没看时间应该早回来的,“得了,炖的王八汤属你喝的多了,我都不知道什么味。”我拿筷子戳着他的头说,我随即又说:“别害怕,本来就是假期,玩玩怕什么,这么大人就这么点胆子啊,又不是出去闹事”
我们晚上经常聊天到深夜,五花八门什么都说,更多的时候我是在给他讲我的家,加上自己的想象,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就开始给胖子讲:“你不知道,我们家那里盛产好多野味,我们天天吃兔子,上山打狼,下夹子捉,”我边说边比画,“那么多狼啊,那一定特刺激是么”胖子听的耳朵都直了,“你肯定没听说真枪开枪的声音,砰--”我拿手做成枪的形状顶在胖子的脑门上“那你们那里的孩子一定特厉害,真想去你们家那里看看,”胖子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我从小到大没摸过真家伙呢”,“那马呢?你们经常骑么”问到这里我有点为难,我也没骑过真马,说的我心里也痒痒的,“等到时候我带你去我家那里看看,吃喝我管了!”就这样,胖子一个北京人倒是经常带着对我家乡的向往。
我就要离开北京了,和父母回家了,胖子很不舍得我,差点和我回家了,我握着他的手说:“同志,我们会再会师的,放心吧,我会回来看你的”远远望去渐渐的他的身影,我突然听见了那串熟悉的自行车的铃声。这串铃声一直跑出胡同口。
就好像电影银幕的一个片段,屏幕一黑,然后出现了四个字:多年以后。我来北京读书的时候已经是4年之后来,回到这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拆迁了,只剩下了断墙残垣,那棵枣树也不见了,我跳进墙 ,看见了一个落满了尘土的树墩子,向旁边的人打听了一下知道这里拆迁有两年了,胖子家搬到了旁边的那栋新建的楼里去了,我在走出这个我熟悉的胡同的时候听到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曲,后来我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人生何处不相逢》。
胖子,还记得那个曾经和你一起斗蛐蛐,吃枣子,一起度过那段欢乐时光么,我回来了,看不到你,却看到了我们过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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